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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你明显地感觉到了且明显地感觉到她也感觉到了。
毕竟五年了。
五年,是生命的几分之一呢?……蓦地,你感到心中一种苍凉——如爱玉逝去的那些日子。
于是,你只得尴尬一笑。她回报你一笑。很亲切,但仍有一点儿陌生。尴尬却消失了。你轻轻吁一口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只是轻轻地一握。手依旧纤瘦,依旧极绵软柔顺,你觉得又握住了那个梦,握得坚定且有信心。一种热便在心间悄悄泛滥……
你终于来了。你用眼睛对她说。
我不能不来。她心里告诉你,埋下长长的眼睫。
她的手在坤包上失措地仓促。
落地窗外便是海。平静。碧蓝。碎的涟漪浮动着一片灿烂阳光。下午的阳光。远的海岛是一线朦朦胧胧的岚影。很美。一叶小小的彩色三角帆,无声地在海面上滑翔,在浮动着灿烂阳光的海面上犁一道笔直的虹。
S 型沙发遮住了浏览徘徊者的打量揣度,却把一片阳光一片海让了进来。茶几上一束插花——月月红烘托着马蹄莲。红白相间,热烈中一片冷静——很像你的心境。人大代表视察时你来过这里,很为主人的匠心独运而激赏。这咖啡厅名字也出得好——“浪之梦”。动荡里有一种虚无的宁静。看得出这位个体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你当时就动了心思;如果有一天能和她一起在这里小坐,看看阳光看看海,听听潮音听听风,那将是一个多么缱绻磨人的梦!你想到这儿时心上泛起一丝苦涩,你以为永远只是一种心思一种幻觉罢了!此刻,她却真的来了,真的如你所梦想地一样坐在这里。你感觉到身与心浸润在她的目光她的瞩望她的挚爱里,便有了一种沉沉的醉……
侍者袅袅婷婷地走来,优雅地放下两杯咖啡,两杯酒,几碟精巧的西菜;将不锈钢方型托盘垂于膝前,才轻轻问一句:“不再添点儿什么啦?……”
你点点头:“谢谢,不打搅了。”说完,你才想起应该再问问她;你却又一次从她的眸子里读出以柔顺的随和。你心里又是暖暖的。你深深看她一看,把斟了淡红色葡萄酒的高脚杯推向她,自己举起斟了沪州老窖的高脚杯:
“请吧——”
说完,你就笑了。你觉得你说了一句完全不必要的客套话。你已经习惯了。
她个一直地将那式样别致的坤包拿在手上。见你擎着酒,才慌乱地放在沙发上,觉得不妥,又放在茶几上;还是不妥,复又放回沙发身侧;才匆匆擎起高脚杯——颊上,已洇起一片绯红的赧色。她只得笑了笑。
她的笑总使你怦然心动!
你又感到令人晕眩的心旌摇曳……你终于来了!你在心中又一次热烈地向她说。
叮!——轻轻一声,像是碰响了两颗心。你深深啜了一口。酒的芳香从舌尖流入心尖又流向全身,惬意得让人轻松。
“真想吻你……”你呢喃了一声。
她深刻地看了你一眼,埋下眼睛。
她的眼睛美极了,清湛,透澈,柔和;常常从心灵深处透出一种惊怯的光。
你踩着黄金般的落叶构思那个剧本的时候,就是突然看见这双眼睛才心慌意乱的。那时候你多大?二十七岁?那时候她多大?十九岁?你为这双眼睛而震慑噤声动弹不得。而她奇怪地扬起修眉,用这双美眸静静地看了你一眼才悄悄从你身边走过去了,像一头鹿。她又回首,碰上了你的眼光。你们注视了多久?一秒钟?一分钟?一百年?……欢喜像是一柄剑,劈开你的心田。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究竟是为了一种什么原因,使你和她在铺满落叶的黄金小路上相逢,回眸、凝视……而不曾开口?
我第一眼就爱上你。在热烈的爱中她常常呢喃。
真的。为什么第一次相逢我不曾开口?我真是后悔一百年!在热烈的爱中你不知多少次地说。
人生,怎么会有一百年?……
你说出这话,便感到是在骗自己。也骗她。你因此而心虚。但你仍是说。不知多少次地说。
她回报你总是那一片温柔的热烈。温柔如梦如水,热烈如火如歌……
你酗酒,但不醉。或者说不容易醉。
但那一夜你醉了。且醉得十分厉害。
命运常常厚爱你。在写了那样一出戏后,你突然便被提拔。其实你知道那出戏写得很糟很糟,没有多少你想说的话。但那时候就是那样一种形势,就需要那样的戏。你写了,也就成功了。你毕业于京都一所师范大学数学系,却被分配在负责意识形态的部门里工作。在那片高大陆的荒漠边地,这已是一份儿不错的工作;幸运的是你的未婚妻又与你同行,分配在学校里教书,于是你很满意。谨慎地撰文、演讲,紧跟形势;谨慎地结婚、生活,不越雷池。你原想这样也就十分不错了,比同学们、同龄的同仁们、同龄的朋友们……你已经很满意。但因为你写了那样一出戏,你便被提拔,站到了领导岗位上去。那时候不需要你这种身份的年轻人,需要工农兵、大老粗;但天开慧眼,你被提拔了。且负责的是组织人事工作,而不是极易出纰漏的意识形态。
上苍佑你。
你是在发奖后的宴会上醉的。奇异的醉。
你在发奖时又重逢了她。你授奖,她领奖。在一片乐曲和喧哗中你被雷殛——她在你面前,等你颁奖——一双美丽的明眸定定地注视着你,赤裸大胆且有一种难描的惊怯。
在交与奖品时,你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到她的手指。轻轻地一触。一种尖锐且温柔的快乐颤栗全身!这是一种灵犀抑或一种雷殛——你觉得一片辉煌在眼前闪亮!旋即便是海,海浪,喧嚣的风与鼓涨的帆……万里彤云中电闪雷鸣……波涛透明,如山压下,浪花似碎玉琤琤琮琮……恐怖与快乐同时使你颤栗……
于是这夜你醉了,醉出一段记忆空白。
……先是杯盏起伏,觥筹交错;继尔便是露骨的阿谀拍马或者率直的恚恨讥骂;大盅小盅的酒,一阵一阵的笑,尔后,便是出奇的寂静与温柔……你醒在她不大,但结实美丽的胸脯上,你拥着她不着一丝的胴体。你惊诧,但又晕眩。你以为这是梦;在梦里是可以放肆且尽兴的。你渴望这不是梦,是一种人生的真实;你又希望是梦,可以逃脱心灵的罪感……你在惊诧的晕眩里,感受到她温柔而热烈地回应着你配合着你,便有了一种那样的呢喃与低吟,有了那样一种如火如荼如雷如瀑……你再次醒来时才清醒了,才知道你确实是醉过且在醉中恢复了真你且得到了真的她。那一刹那你心虚得厉害,旋而又无比充实自信。你读懂了她的时候也读懂了你自己。月华从窗外泻进,被白杨树在窗帷上绣成了迷离诡谲的花朵。房间里便有了一种奇异的色彩,飘散着康乃馨的芳香……你有些羞赧,开始穿衬衣,她帮你系上第三颗玉白色的小纽扣儿。她的手指尖尖,葱笋儿似的,淡红的指甲在暗夜里泛光。你突然很感动,握住了她的手,又揽住她的颈子,让她的颊贴在你的颊上,你充满了欠疚的说:
“我伤害了你……”
她沉默着。把热的唇按在你的颊上,轻轻且激动地说:
“不,没有。真真的真的……”
一片温柔又在你的心上泛滥。你紧紧地拥紧了她的身子,吻她。
她却推开了你的吻,指着月影斑驳的地下说:“你看——”
月影衬出那支蓦然枯萎的娇红的玫瑰。
你再一次感到柔情变做波涛起伏……海……海上的帆影……有一支螺号鸣咽着奏响……拍天的白浪激荡……一种力量与虚空同时存在!
凌晨的月华里你是跳着墙头回家的。落地的时候你又感到了酒力的魔魇,你歪倒了。你野性地嘲笑着自己怒骂着自己又宽容着自己。你轻轻地开启了门……
爱玉从梦呓中惊醒,诧异你竟醉成了这般模样?她要起来为你冲一杯茶,你制止了。你胡乱地脱了衣服躺在妻的身边,通体冰凉。爱玉以她睡热了的身子拥抱着你暖着你,你一动也不肯动。有冰凉的泪从颊上流下。你知道:质变是从心底开始的。尽管你曾以为朦胧,实际早已清晰。你将从此失掉许多许多东西——以前不曾珍贵,将来也未必珍贵,但你却从此失去——而你获得的未必一定可以真正获得。
你为你自己营造了一种悲剧的生命氛围。你不能也不肯从中挣扎出来。你将从此失却一半。
你又一次庆幸上苍佑你!
当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使你知道她又在你身边。你觉得心脏停跳了三拍,通体冰凉;旋即心鼓如骤,血朝太阳穴冲动……
你喑哑了嗓子:“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她的宁静与平和使你有些诧异。但你已无暇思考这些细节了。生活的异变与机缘的倏失与你同样重要——一个男子常常是应该在千万之一或是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做出绝对正确的决定的——你突然放大了音量向话筒喊:“你等着!我去接你!”
“别。”她仍是静静的地:“你说个地儿,我找得着。我用‘的士’……”
一阵温馨如河,悄悄漫过你的心头……
多少年了,她如疯如痴地爱你喜欢你,却从未给你添一丝儿羁绊。她总是这样,应诺、遵诺、守诺、像光辉灿烂的蓝天丽日一样拥有你却又还你于光辉灿烂的自由。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一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你忽然咬住了嘴唇,咬得紧紧。你不应该这样浅薄!你不能这样残酷!对你,对爱玉,对她,你都不能!——你打了一个愣怔,才稳稳地说:“在‘浪之梦’咖啡厅。东海路七号。立刻。我等你。”
你和她相依相恋的五年,总是用一种简洁的君临之上的口吻说出一些地点、时间、通知;仿佛你从来不必与她商议,从来不曾平等一样。尽管你一直是并拢十指,以心和情感为辅衬,捧水银珠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心、她的身、她的一份儿颤颤深情……但你却从来不曾在电话中予以温柔抑或是温和。你不会吗?你自己也不能解释。
也许,爱,从来不平等?也许,从来也不需一种平等的爱?你不知道。
在东海路口你下了车,打发司机回去并嘱他告诉秘书:下午,直至今夜,不要为你安排任何活动了。你太累了。你想休息休息。找一个地方静一静。
司机怜悯地看你一眼,想说些什么,你却笑着挥了挥手。打从爱玉去世以后,司机就与你朝夕相伴。接送爱玉的兄嫂,将早慧的女儿送回学院,陪你去捧回爱玉的骨灰葬于翠华山下的公墓……他深知你的谨慎、克制、沉默与悲愁。此刻,见你有了一个难得的欣悦的微笑,便让那“蓝鸟”无声地缓缓飞去——留一片宁静给你。
你迈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轻捷的步子向“浪之梦”走去,蓦地,却突然就站住了——她着一件浅白色的拤腰夹克衫,一领浅灰色的斜裙,已在那咖啡厅前玉立——依旧是那样纤细那样飘逸,依旧是那样年轻那样可人。只是发式改了,不再是那样短短的卷发,而是在额前变成一大片波浪。
你和她便突然都有些尴尬。
酒使一切都变得温柔芳馨……窗外的海和海上的阳光灿烂辉煌……不知什么时候,海面上竟聚集了那么多的彩色三角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橙的、白的……他们竞驰、穿插、摇荡;听不见他们的喧嚣,却可以感到使帆弄风的年轻人以他们的潜力和想象缭乱了大海和阳光……你的心也变得沸沸扬扬……
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接住了你的目光,却又倏然向窗外的大海望去——不知是阳光、是海、是泪,使她长长眼睫下的明眸极亮。
你心里有一种疼痛。五年里相依相恋,五年里相离相分;整整十年光阴,有一份儿甘甜却有九十九份儿苦涩,有一份儿轻松却有九十九份儿沉重!终于,她如梦也似地来临,来临在你刚刚从对爱玉的追忆中解脱又恰恰完全自由的时刻。你有多少话要对她倾诉对她说哦!……活到嘴边又被你紧紧咬住了。是的,你不必这样浅薄——这也许有些残酷呢?她既然来了,那就一定有了时间,待酒的芳馨与晕眩过去,待你和她缓缓走回你的居处,待你将一柄晶亮的钥匙永远地交付于她,待你可以真正的完全的拥依着她的时刻;也许,你不需说,什么也不需说了!那多好!……“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从今以后,你将再不会为了一次与她的会面而忐忑颤栗自惭自责了。从今以后,你将可以永远与你的梦你的心爱的人儿朝夕相处了。尽管,远去的爱玉仍会常常盘桓于你难以平静——爱玉在时你也从未平静——的心头,但毕竟,上苍是过于厚爱你了。记得在那片高大陆上,你无法灵找你失去的一半也无法推开你获得的一半的时刻,你曾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疼痛一齐向那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倾吐。长者既不惊诧,却也不苛责,只长长吁一口气,摇着、抑或是点着一头银丝缓缓地吟道:“人哪!……人哪!……”
尔后,长者点着、抑或摇着一头银丝缓缓地长长地再吁一口气,再一次重复:“人哪!……人哪!……”
在你调往这座陌生的滨海城市前夕,长者和他银发的老伴,在“昆仑风”雅座间为你和她设了一桌小宴。几次举杯之后,长者充满怜爱地看看你又看看她,将水晶高脚杯齐眉,说一句:“这就算是送行……”一饮而尽。
柔曼的乐曲里反复咏叹着一句:“我等待你直到鬓发苍苍……”不知是寓言还是启示,亦不知是唱给那长者伉俪还是唱给你和她……
人哪!……人哪!……
心与心的相依相偎,语言成为多余。
酒已倾尽。咖啡凉透。几碟西菜几乎没动筷箸。你就这样望着她已使自己沉醉。你很想让侍者再添一杯却终又忍了。急什么呢?如果说爱是一杯酒,如果说人生是一杯酒,你终于苦尽甘来可以慢慢嗓饮了……五年相恋的点点滴滴,俱有心头慢慢地融;五年相思的丝丝缕缕,在阳光的海上织一道彩色的虹。你突然感觉到自己还年轻,还可以只着一条三角裤,亮起胳膊上的键子肉去使帆弄风挽浪携涛!是哦!只要她在;只要这个真真实实可心可意的人儿在——你就会永远有力量永远年轻!
你充满爱情地看她一眼。
她柔顺但很深刻地回顾你一眼。
她深深地埋下长长眼睫,颊上又洇起一片绯红……她的纤瘦的手又变得失措的仓促……终于,她把手停在那造型别致但显然是过于硕大的坤包上:
“跟你说一件事儿。”她的声音忽然喑哑、滞涩。
你笑了。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样庄重。
你沉默且宽容,等待着她。
她突然抬起眸子,直看着你——柔和、清湛、透澈——
“我要走了。”她轻轻地说。
你要走了?……你去哪儿?……心爱的人儿?你难道不是已经来了吗?你朝哪儿走哇?……不!我不会让你走的!永远不会!你等一等!只等一小会儿!只等我一句话!一个消息!……
千言万语涌上你的心头,你觉得应该立即告诉她,只需一句话!一句话对于活着对于死去的人,都极平常极平凡的一句话,也许过于浅薄过于残酷但你必须立即说出来的话!……你想说;但你奇怪地沉默着……你等什么?……
你又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那双美目那双明眸——有泪在她长长的眼睫上晶莹。她沉沉地嘘了一口气,将坤包捧在膝上,颤颤地小心地拉开拉链,取出一叠用红缎带系着的信,悄悄地放在桌面上——
“你的信。五年里你寄给我的五封信,都是生日贺卡。谢谢你。”她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原来想,这次来就还给你。可是,看见你之后,我又决定了:我留着它们。这毕竟是你给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你仿佛遭了雷殛!无言。你只能无言。
五年里五张生日贺卡。如果表示爱,不知是太重?还是太轻?……
她不看你。只是缓缓将拉链全部拉开——一摞又一摞用蓝缎带系扎的装璜精美的信封,像一块又一块意志的方砖——
“这是他的。他去了澳大利亚整整三年了。我是说从我离开古城算起。”她的声音开始平和、宁静,“不算电报、长话和礼品包裹,恰好是五百四十七封……”
你立刻想起了他——那个英俊且漂亮的小号号手。他叫什么名字来?……你真真地忘却了。那时候,你常常碰见他,他总是谦恭且深刻地注视你,你报他以微笑与谅解。哦,微妙的谅解与微笑?是的,他的小号吹得真是好。当她在水银灯下旋舞的时候,那号音便如有灵犀,吟颂出诗一般的流韵火一般的激情;徐缓柔曼,慷慨高昂,一投足、一扬手、一回眸,一亮胸,一声一递总关情。你常常是为她的舞他的号音所动;你为爱情为忠贞所沉醉所依赖;你怎么就不曾想过:在爱之外,依然会有艺术或美、音乐和诗、理解和追求,会默默的冷静的沟通?也许,你过于自信了!……
“没有永恒的东西。距离和时间可以使一切都淡漠、清晰。”长者在车站真正为你送别时,曾握住你的手,避开其他人,悄悄地叮嘱过你,“如果你不能舍弃一切而独独拥有她,从一切俱是废墟上重新开始,那么,你曾拥有过的便已经是过于富足了……”
你点头。你热泪盈眶。你深感长者的哲人思维的力量,深感他对你的爱护扶掖理解宽容……人哪!……人哪!……但你何曾理解了长者对你浸透人生苦泪的深层箴言呢?
爱玉为你的升迁欢欣;女儿为梦中的大海向往;同仁为你的顺达祝福;朋友们为你离去惋惜……你笑着,心里却在哭;你应酬着,灵魂却已麻木……她呢?她呢?她在哪儿呢?……尽管已有过数次的告别;尽管她以泪水洗过你的胸膛你的面颊;但当车轮铿锵一响,你毕竟最最渴望的是闪过她的一张面容——毋论是冷漠还是苍凉!但是……都没有。有的仍是祝福的笑靥依依的挥手……但都不是她啊!……
其实你是永诀了。你不曾幻想过上苍会再让你有一次抉择。
你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干,又匆匆让侍者端来满满一杯沪州老窖。
她柔顺地看着你,充满心疼,但不曾制止。在你的记忆里,她不曾拂逆过你。而且,她总为你准备着你偏爱的老窖。“是酒和上帝把你赠给了我……”她不止一次地在呻吟呢喃里重复着这句话。重复得让人刚强且热烈!
太阳开始沉沦。大海愈加辉煌。年轻人的帆阵倏忽散开倏忽成列,有一叶、两叶竟箭也似地驰向远海,教人的心思也扯向遥远……记忆和梦都开始清晰——
她换了拖鞋,着一袭方格子呢裙,无声走过来,双膝一折,跪在你身前。一双素手揽住你的颈项,透澈的美目定定地望着你……
“不要忘记我。”她的明眸说。
“不能忘记你。”你用心告诉她。
“永不?”
“永不!”
你轻轻地伸出手,柔柔地捧住她秀美的双颊。你低下头,吻她。有冷且咸的泪,洇进你的嘴角。她不动,静如死去。你突然感到心头的疼痛,撕裂一般火炙一般粉碎一般!你抱紧了她的身子,让她的脸她的颊紧贴在你的心上……是的。那一刻,应该是一百年。真正的一百年。
然而,昨天就突然老去了么?昨天?……
其实在“桑塔纳”或者“蓝鸟”的白色窗纱遮住世外空间时你是常常和她在一起的;其实夜深人静你处理完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之后极疲惫极劳顿时也常常是和她在一起的;其实在爱玉突然逝去时你第一次闪亮的想法是立即告诉她的;你其实是时时刻刻月月年年地向她倾述着你的离别你的烦恼你的苦透了的生活苦透了的一切的!但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曾付之于真正的行为呢?真如那古老的谣曲格言:爱与距离成反比吗?……你不知道。
但此刻,你略感晕眩时你确知了:在你重新看见她时你永远地失去了她……
这也许就是真正的爱。
这也许就是真正的命运。
你有些惊讶且茫然地望着她——她亦是这样望着你——你从她的明眸深处似乎又看到那种激情那种深深的呼唤;抑或仅仅是羞赧、乞谅、怨怼、宽恕……五年了,你不再有一种把握……你感觉到你有了一次机会,瞬间即失的机会。你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你只需说一句话!一句!你说呀!……你却又觉得十分地赧颜难堪!你想,也许……也许还有时间……
她朝你笑了一笑,那笑如秋草经霜,惨淡得凄凉——
“你记得那支曲子吗?”她问。
“哪支?……”你依旧晕眩且茫然。
“就是那一支……”她不曾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缓缓地将额前弯成一个大波浪的秀发捋上去——哦天哪!……黑黑的秀发之下,那极美丽的发尖上一绺——只是一绺——雪白的白发,鲜明地衬在黑发之间。在光洁的额头上写下了五年里的寂寞与苍凉……
你痉挛般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留在桌面上的那一只小手。手儿冰凉,像是早已没有了血和热,只是依旧绵软柔顺,纤纤一握。
她的声音又变得滞涩喑哑,仿佛隔绝了千山万水——
“请你原谅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上帝和命运都不公平……”
你依旧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仿佛你一松手,她就会像梦一样消逝,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要走了。”她轻轻地梦呓般地说。
你愤怒地喝了一声:“你走?你朝哪儿走!”
她埋下眼睛,复又抬起,转向窗外的海;只是不再去侍弄那秀发,就让那一绺白雪,飘逸于青丝之外……
你是个刚烈的汉子。你是个谨慎的贤者。你是个冷静的男人。可是,你缺了一点什么抑或多了一点儿什么。缺了,或多了,便都不完整。对不对呢?
飞机是十八点四十起飞。抵香港,再转墨尔本。一夜之间,便穿过赤道,从北半球到达南半球。这里的盛夏正是那儿的隆冬。
去机场的路很远。“的士”司机开得很谨慎。离开大海,这座城市和其它城市一样,没有什么景色需要人特别注意。
她依偎着坐在你身边,任你紧紧地握住她纤弱的小手。小手已经很热,微微沁出一点儿汗,有一种润泽惹人怜爱。
你的心真正地碎了,犹如一万片碎玻璃支支叉叉且仍在粉粉地碎。直碎成粉齑。
你真正地懂得了她的认真与狂热了。
这是一种命运——从京都到这里转飞香港,仅仅有四个多小时。她到达这儿进城,找到你再转回机场,仅仅有这四个多小时!若要错过,一千次都可以错过;若要不错,则只有这四个小时里不错。然而,她找到了你且在“浪之梦”里磨过最后一个黄昏——至少,是属于你也属于她的最后一个黄昏——“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该说的或不该说的,你和她都已明晓。她出这样一次远门儿,贴身带的仅仅是这样一坤包的信,她和你的差异也不必细说详论了。
你伸出坚实的臂膀搂紧了她瘦小但柔软的肩头。你让她的肩她的腰她的腿侧臀边都紧紧地贴在你的怀中。你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你什么都可以失去,惟独不能失去她!……你曾经谨慎处理着的人际关系;努力争取获得的社会认可;你的荣誉你的威望你的地位你的价值,在这个孱弱柔顺的女子身边竟一文不值!你感到了她的颤抖和温存,感到她触在你怀中的一切都渐渐变热变软,你知道这一刻她和你都在想些什么……她哽咽着歪在你的怀中,抬起泪光盈盈的脸,无限爱恋无限艾怨地望着你……你的冷峻和尊严都已消失殆尽,你用另一只手,悄悄地摩娑着她软而结实的胸乳。你感到一种激动一种紧张一种热烈!她又一次用那只软绵的小手抚摸你的脖颈——一个你极熟稔惬意极舒畅的动作——她张开唇,含住你的下颌,轻轻一咬……一阵觳觫触电似传遍全身。你低下头,寻找着了她的唇。你紧紧地深深地吻她。哦!一个遥远而迷离的梦,一个真正的近在眼前的现实!“的士”沿着平坦的国道疾速滑驰,窗外一闪一亮地演示出各种各色的灯光。她贪婪地迎接着你,用尽了妩媚与娇柔。一闪一亮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或红或绿或明或暗……突然,你心中神奇地昭示出一个哲理:在向绝望的前进中也许可以一百八十度的逆转!一片阳光使天地洞开——是的!可以逆转,可以突变,可以决然地扳舵回头,驰向充满光明与希望的彼岸!你突然从她的缠绵中挣扎出来,向司机说:“师傅。请停车。”
司机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你和她一眼,松了油门,缓缓停下。
你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风度与气势。平稳了一下心绪,尽量使口气平和且随意:“请转回市区。去市委一号区宿舍。”你深知,在这座城市,这句话的真正份量。
“不!”她突然大声地说了一个字儿。她坐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那样凄婉且艾怨地看你一眼,才对司机说:“时间来不及了,朝前走——去机场。”
“我是说——你不走了,你留下来。”你有些焦急,“你懂吗?……”
“不!”她摇了摇头:“我懂。我走,我必须走。”她居高临下地对司机说:“去机场。我付您外汇券。加倍。”
司机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你,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沉默着,既不向前,亦不后转。
你感到羞赧。有一道火从心上烙起,经两颊,直升毛发……这火将你、将世界烘成一片眩目血色!
她大约感到了你的愤怒,两只绵软的小手紧紧的握住了你的手,紧紧地贴在她胸前:“饶恕我吧饶恕我吧……我从来没有请求过你从来没有……”她双手捧起你的手,放在滚热的沾着泪的唇上,“我不该这样伤害你……”
灵魂出窍,飞向无尽的夜天……
一颗两颗星星,晶莹得耀眼……
你茫然且麻木。看看她又看看司机,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的士”缓缓地朝前走……
最深的祝福也许就是瞬间凝噎的沉默。
你站在栅栏门外向她摇着手。
一杯沪州老窖不可能使你记忆空白,但这一段记忆竟全是空白。她向你说过些什么?你记不得了。你是否向她说了那一句话?你记不得了。她是否在最后时刻当着那么多的中国人面前,踮起脚尖深深地吻了你?你记不得了。你是否要求她保重身体,适应异域的风寒?你记不得了。你只记得她已走近舷梯,却又回过身来,缓缓取出一只发卡,将额前的秀发全部都拢上头顶,那一绺雪白色的白发,便衬着她漆黑明眸里最后的凄凉……
当波音767呼啸着飞入夜天里一片璀灿的河汉之中,你忽然记起了初中物理课上,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子讲述的“布朗运动”。你思索着这个简单的物理发现走出候机厅,许多出租司机殷勤地招徕着返程的乘客,你认出了那个“的士”司机,朝他指了一指,下意识地坐在后座上。
“的士”悄悄地驶上归程,你翻遍了所有的衣袋,才想起来许多年了,你已不习惯于在衣袋里装一点儿零用的钱。
怎么付款呢?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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