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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小影
忘了谁说过:美丽的故事都应该有一个美丽的开始,的确,所以《红楼梦》也有着这样一个美丽的开始。
静谧的西方,灵河的河畔,奇异的三生石,和石边那棵绛珠草,这是水和山的起始地崖,山不转,水转。
远处走来,衣带微扬的少年——神瑛侍者,手持瓷壶走近,一缕缕清丝,从壶中倾泻而下,湿润了绛珠草脚下的土地。少年凝眸,绛珠草在风中摇曳,水珠在叶尖颤动。这简单的浇灌动作,竟已延续了千年。千年的点点滴滴,凝结了怎样的温情?少年微笑,揣着最后一眼的留恋,翩然离去。真的是最后一眼,少年即将投胎凡世,从此不再是赤霞宫的神瑛侍者,绛珠草的守护人。
千年的呵护,刻骨铭心。绛珠咬紧了嘴唇,“就让我也下凡为人,追随他一生一世,千年的甘露之恩,我愿用一生的泪水来报偿。”这是一名女子的誓言。
于是,不知是怎样一枝笔,在金陵十二钗正册的首页重重地写下了判词: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画册一合,锁入薄命司的阁中,纵然从此尘封,画册上依旧字字惊心。而薄命司的大门上赫然题着对联: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这样一套过程,绛珠终得入凡世而成为林黛玉。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凭栏处是黛玉的身影,带着她的一声自诉。“凭栏总是销魂处”,不知此刻她是否想起,几百年前的宋朝,曾有一个和她一样生活在富贵中,却也百愁缠身的多情人,晏殊,这样一句诗吐出了凭栏的感受。
云鬓,泪眸,黛玉握着丝绢思索。
还记得入贾府时,她在厅堂中迟疑,深深的不安与腼腆,她微微晗首蹙眉。一双颤抖的手,把她拉入怀中。那人的身躯在颤动,头靠在她的肩头,含糊地呜咽着。是祖母,黛玉也不禁抽泣,把头埋入贾母的衣褶中。寄人篱下,是她处处小心翼翼~
新人,转身就成了迎接又一新人的旧人。黛玉看见宝玉的目光游离在这位新来的薛姐姐的身上。这位薛姐姐,脸若银盘,却没有谄媚的笑容,只有似淡泊的冷漠;眼似水杏,一对黑珠,如黑夜般深不可测。她还带着一个与宝玉的通灵玉成对的金锁,难道上天已经为他们谱了鸳鸯情恋?
伫立门廊,无意听到丫头私语:“林姑娘爱耍小性子,刁钻刻薄”、“宝姑娘温柔敦厚,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即然,黛玉的嘴边浮起一抹冷笑。
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罢,质本洁来还洁去,就让自己独自立在这片暮色中。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重阳的菊花遍野,丛中,黛玉俯身对菊低呓。
菊花正值灿烂时,片片花瓣簇拥成团,含着羞涩绽放,散出几分幽香。绛珠的前生,使得黛玉的气质如菊仙般不可抗拒。不要三月去迎春,也无须七月去斗艳,在秋风萧瑟的季节开放,九月的菊,与黛玉一见如故。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她表达得如此直接——
“如果“还泪”是上天对黛玉的设定,那么文学,则是上天的慷慨赐予。诗,是她的小小天堂。把愁融入一坛黑墨,把情寄予一枝笔,少女思如九曲回肠,从这枝笔流泻而下的文字,萦绕了多久的缠绵,又沉淀了多少的醇香?黛玉就是诗,诗就是黛玉。
黛玉如那菊花,在自己的世界里孤芳自赏地开放,却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未若锦囊吸艳骨,一坯净土掩风流
晚春落英缤纷,黛玉立在桃林中。花落花飞花满天,真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黛玉有情。
于是一双纤手,用犁锄掘出了一个凹陷的土坑。收集的花瓣纷纷从黛玉的指尖滑落,落入坑中。然后黛玉轻轻把土扑入土坑,让黄土渐渐把花瓣掩埋。想来那桃花也堪称娇媚一时,多么美丽的生命,却奈何不得春光匆匆,一朝散去,四方飘摇。黛玉潸然泪下,泪珠滴滴,都躲在花冢上,化作群芳的祭洒。“尔今死去侬以葬,未人侬身何处表?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黛玉总喜欢吟这样的诗句:
“一朝春尽红颜老,人落花亡两不知”(摘自《葬花吟》)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摘自《问菊》)
黯淡得令人心酸。可这一天真的会来临。
宝玉的娶亲鼓震天动地,新娘子,却是宝钗。可怜的宝玉,只以为与黛玉终成眷属,却不曾想到,潇湘馆里,林妹妹游息若丝。
“宝玉,宝玉,你好——”这是黛玉最后的呼唤,近乎绝望的呼唤,没说完的话,谁知道藏着多少撕心裂肺的惨痛含义啊?
于是她在泪尽之时离世,“愿侬从此迭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从此微笑着看凡间,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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